【内丹源流 八仙庆寿】为什么最终是这八个人成为了八仙？

清代《八仙得道全传》第六回说到，龙王夫妇大闹凌霄殿，天庭无人能服，只得请老君相助。事后太白金星问老君：万一再有什么猴子、或玉帝家的外甥闹天宫怎么办？老君表示，他早料定玉帝三千年内连收八大金仙，不用担心。这回答实在是先射箭后画靶——书名都写着呢，八仙得道，可不正好八大金仙吗？

关于八仙的研究汗牛充栋，不妨问个庸俗的问题：八仙从哪来？为什么是这八个人？有人说，那是因为他们对应男女老少、富贵贫贱，这显然是后来的附会，对应版本都非常牵强。真实的源头是内丹道：八个人中的七个，都是内丹道信仰中吕洞宾的关系户。全真道五祖，东华帝君王玄甫传道钟离权，钟离权传吕洞宾；吕洞宾收徒无数，八仙里蓝采和、何仙姑、曹国舅、韩湘子、铁拐李都是他的徒弟，最卓著的门生是全真道开山祖师王重阳——教派传播天下，吕洞宾的师门也随之声名远扬。

所以现代人以为八仙是亲密无间的同事，其实内部有上三人和下五人之别。八仙也叫钟吕八仙，以正阳真人钟离权、纯阳真人吕洞宾二人为首。还有一个铁拐李，虽然只是个糟老头，但在很多小说里都担任八仙之首，原因很简单：铁拐李姓李，太上老君也姓李。本着公平公正、不搞特殊的原则，咱们先说铁拐李。

铁拐李蓬头虬髯，袒腹跛足，手拿铁拐，背挎葫芦。李是仙界大姓：南北朝有一则谶语“老君当治，李弘应出”，说将来会有一个李弘下凡拯救苍生，相当于基督教的弥赛亚。《真灵位业图》第三层的主位太极金阙后圣帝君，就是李弘。唐高宗和武则天的长子就叫李弘——夫妻俩一合计，既然谶语传得这么邪乎，不如宣布我儿就是拯救世界的李弘。所以每次道教相关的农民起义，都会出现几个姓李的神仙。

但清代考据大佬赵翼对比中古以前文献中所有李姓仙人，发现他们都不瘸腿，而瘸腿的又不姓李。铁拐李最早在元明小说里登场。明代《潜确类书》说，铁拐李本是魁梧的美男子，因赴老君之约，嘱托弟子：如果自己七天没回来，就把身体烧掉。结果小徒弟家里有事提前下班，第六天就把老李给烧了，老李只好依附在一个饿殍身上。后世杂记小说全是因袭；《八仙得道全传》还升华了一下：李玄躯体损坏后对人生有了新体会，窥得上乘仙法。歌仔戏《蓬莱大仙》演仙人李玄因天资过高、目中无仙，被太上老君设计魂入乞丐，由此彻悟仙道，也是同一路子。

元杂剧《吕洞宾度铁拐李岳》说，他在吕洞宾帮助下借屠夫尸体还魂，所以铁拐李算吕洞宾的徒弟。不过后来的小说里，铁拐李都是第一位得道成仙的八仙：他是太上老君的亲徒弟，其他七位都是他的再传弟子。作者把李岳提前，或许因为他最适合当引子：明清人观念中，成仙就是舍弃凡尘——世人都说神仙好，唯有金银珠宝、游戏奶茶忘不了。李玄修仙，不仅舍弃了社会身份，连身体本身都舍弃了，把他放到第一个讲，有提纲挈领的意思。

那宋元以前的铁拐李从哪儿来？我提一种自己的理论：铁拐李的基本原型是道教的邋遢仙人崇拜，陈抟、刘海蟾、张三丰都在这个系统里。另据元代《历代真仙体道通鉴》，李真多以太乙刀圭火符传钟离权，钟离权传吕洞宾。李真多是李八百的妹妹，也是钟吕二仙的师傅——可能因此，铁拐李就被提到了八仙之首。

第二位，云房先生钟离权，头梳双髻，虬髯蓬鬓，袒胸露乳，纹身跣足。他的传说分宋、唐、汉三说。宋说的依据是钟离权是王重阳的师爷，王重阳是金代人，从生物学角度讲，汉钟离的生命周期不会超过北宋初；《宋史·陈抟传》也有髽髻道人钟离子与陈尧咨同访陈抟的记载，可见当时已有相关传说。唐说的依据是《全唐诗》收有署名钟离权的诗文，称他是咸阳人，遇华阳真人王玄甫成仙——不过《全唐诗》本身是清代编的，当时钟离权早就神化了。汉代人一说更玄乎：汉初将军钟离眜是项羽手下的骨鲠之臣，被逼自杀，民间说他没死，隐姓埋名改叫汉钟离——这很难被方家采信。

钟离权之所以叫汉钟离，是因为他自称“天下都散汉钟离权”——天底下最大的懒汉，被人断句为“天下都散汉，钟离权”。只不过姓钟离的人太少，老百姓就附会到钟离眜身上。

第三位，孚佑帝君吕洞宾，腰悬宝剑，手掐剑诀，是风流阵里的急先锋、牡丹花下的赵子龙。他原名吕岩，据说是唐代人，但相关记载都出现在宋代：《宋史·陈抟传》提到一位擅长剑术的关西逸人吕洞宾，当时已经百岁；范致明《岳阳风土记》补充了体面的履历：名门之后，才华横溢，科场失意后仗剑远游，最终入山修道，得长生之诀。全真道兴起以后，吕洞宾水涨船高，全称“玉清内相、金阙选仙、纯阳演正警化孚佑帝君”等一长串，稍微小点的道观都装不下。

他在八仙内部的地位也相当超然：现存元杂剧中最早的八仙题材戏剧，是马致远《邯郸道省悟黄粱梦》和《吕洞宾三醉岳阳楼》，主角都是吕洞宾。黄粱梦的原型是唐人沈既济《枕中记》：卢生在邯郸遇吕翁，得赠一枕，梦中经历一生，醒来时黄粱饭还没熟。民间认为吕翁就是吕洞宾。临川四梦之一的《邯郸记》写吕洞宾为找人帮何仙姑扫花而下凡度化卢生，马致远的版本则改成钟离权给吕洞宾枕头，让他看破红尘。

作为古代仙界少有的帅哥，吕洞宾难免被安排爱情戏。最有名的是三戏白牡丹：上界牡丹仙子转世为洛阳名妓白牡丹，与吕洞宾在生命的大和谐中彻悟成仙。吕洞宾唐末得道、南宋收王重阳为徒，那北宋时在干嘛？在跟杨家将作对。明代小说《东游记》和《杨家府演义》里有个大篇章：北国辽邦有龙母萧太后，南国宋朝有龙王宋太祖，吕洞宾和汉钟离一个支持龙母、一个支持龙祖，于是吕洞宾变身白衣秀士到辽国布天门阵，引出穆桂英大破天门阵，最后韩湘子摆酒讲和。作者本意是人间征战不过神仙棋局，但辽国是敌对势力，纯阳祖师怎能通敌叛国？就有人说，搞天门阵的是一个叫严洞宾的人，三戏白牡丹的也是严洞宾——但凡出点塌房丑闻，粉丝就会说：这是严洞宾干的，跟我家哥哥无关。

另一桩丑闻叫飞剑斩黄龙。南宋禅宗《嘉泰普灯录》记载，吕洞宾途经黄龙山，与老龙参禅，甘拜下风；后世把老龙具象化为黄龙禅师，写出《吕洞宾飞剑斩黄龙》：黄龙禅师扣下吕洞宾的降魔太阿神光宝剑，吕洞宾自知不敌，拜黄龙为师。全真道祖师拜老和尚为师，简直是打天下道士的脸，道士们奋起反击，另写杂剧《吕纯阳点化度黄龙》，让黄龙败给吕洞宾、改信道教；《何仙姑宝卷》里黄龙又作为何仙姑的师兄，因吕洞宾也要度何仙姑而挨打。黄龙和吕洞宾的此消彼长背后，是佛道两家的阴阳怪气：作者站道教，吕洞宾赢；站佛教，黄龙赢。而明显站道教的《封神演义》另撰黄龙真人，号称阐教之耻，常被活捉吊在幡杆上羞辱——这角色正是由黄龙禅师改造而来。

吕洞宾本人在《封神演义》里也出场了——他的“皮肤”就是神秘的陆压道人。陆压第四十八回登场，以钉头七箭书阴死赵公明。很多学者认为陆压的原型正是吕洞宾，重要证据是他的出场自白：“贫道乃是昆仑客，石桥南畔有旧宅”，一句话就把家庭住址公布了。此诗出自《吕祖志》，原文“野人本是天台客，石桥南畔有旧宅”，后文还有“父子生来有两口”——天台客是“宾”，石桥是“洞”，两口是“吕”，陆压的自我介绍刚好隐射此诗。吕洞宾这么大的腕儿不上封神不合适，无奈是唐朝人没赶上商周，作者技痒难耐，套用他的设定写了陆压，还让他压番——阐教二代弟子都管他叫师兄。破诛仙阵时，阐教门人排班，黄龙真人对陆压，就是暗指黄龙禅师和吕洞宾。

八仙的后五位，事迹没有前三人多。

张果老就是这个“老”。张果是唐代人，手持渔鼓，倒骑毛驴，隐居恒州中条山。他的神通主要体现在白驴身上：日行数万里，不用时叠成纸，用时喷点水就活。开元年间是幻术的时代，玄宗宫廷有名的术士有罗公远、叶法善、不空三藏，张果不算出名。他常吹嘘自己是尧时的侍中——但谁都知道，尧舜时代压根儿没有这个岗位。玄宗想戳穿他，暗让占算大师邢和璞算他的生辰，却压根儿算不出来。叶法善表示自己知道张果来历：他乃是混沌初开的白蝙蝠精，结果说完就吐血身亡。张果阴恻恻地说：小叶嘴不严，泄露天机，稍事惩戒。叶法善这才悠悠转醒，张果的地位也越发稳固。《八仙得道全传》设定，张果原是老鼠精，吃了两颗仙桃获得双翅，成为宇宙间第一只蝙蝠；后来转世成田螺姑娘的儿子孙千次，再转世就是张果。

第五位，韩湘子，手持长箫，翩翩少年。他加入八仙，可能因为跟儒家暗通款曲，算道教驻儒家外事处的主任——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韩愈的侄孙，《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》就是韩愈写给他的。《酉阳杂俎》记载，韩愈家有个子侄自称能施法让花朵变色。一个月后，牡丹冒雪开花，颜色变幻，每朵花上还有两句诗，最大的那朵写的正是“云横秦岭家何在，雪拥蓝关马不前”。后来因韩湘十分有名，《酉阳杂俎》里种花的无名子侄就和韩湘合并成了八仙中的韩湘子。

元代开始，韩湘子的故事被改编为杂剧，主线不是种花，而是度化韩愈：韩愈被贬潮州，走到蓝关时风雪交加，韩湘子现身，韩愈在吊桥效应下醒悟，愿意追随他修仙。这纯属虚构，历史上的韩愈被贬潮州后还活了很久，熬死了两任皇帝；但此后故事的重点都是度化韩愈，比如《韩湘子全传》，全称《第八洞神仙韩湘子十二度韩文公蓝关记》——韩湘子第九回就成仙了，费了十二次劲才度化韩愈。书中还说，韩湘子前世是汉代的玲玲小姐，嫁给呆汉含恨而亡，阎罗王判她转世湘江白鹤，再转世为韩湘子。不过为什么前世一定是湘江白鹤？这点我没想明白——江边的一只小白鹤，那它应该叫江小鹤呀。

何仙姑，八仙中唯一的女仙。前人整理了九个不同地域、不同时代的何仙姑出身故事：广东的比较多，尤其是增城；永州何氏女曾帮助狄青南征侬智高；还有的说她是从鹿生的肉球里蹦出来的。其实全国各地某某仙姑的传说挺多，无非都捏合到何仙姑一个人身上。但怎么不是张仙姑、李仙姑，偏偏是何仙姑？谜底就在谜面上：何仙姑成名于荷花——荷花在全世界的神话传说中都是重生符号，追求长生的道教在队伍里设计了一个象征荷花的女神。她原本的法宝是笊篱，因为常照顾孤寡老人、给她们送饭，后来笊篱也改成了荷花。

第七位，蓝采和，手持花篮与响板，身着破衣烂衫，是八仙里的游吟诗人，带些佯狂和通灵的元素。他最早见于沈汾《续神仙传》：蓝采和不知何许人，夏天穿棉袄，冬天光腚，在城中行乞，拿大拍板踏歌。这书作者是南唐人，蓝采和可能也是南唐人。《南唐书》第七卷《陈陶传》说，陈陶隐遁西山，唱歌“蓝采和蓝采和，尘世纷纷事更多”——这里的蓝采和指用篮子采摘禾苗，所以蓝采和的原型就是南唐隐士陈陶，名字由歌词演化而来。元杂剧《汉钟离度脱蓝采和》也说，蓝采和只是艺名，本名叫许坚；《八仙得道全传》则设定他是上界披发大仙转世，拜钟离权为师。明清民间设定里，蓝采和是“男女老幼”的“幼”，年龄越来越小，担任八仙团宠。明杂剧《争玉板八仙过沧海》和《八仙得道全传》里，八仙跟龙王打架，都是因为蓝采和的宝贝（玉板、花篮）被龙宫太子抢走，八仙集体出动找场子。

最后一位，曹国舅，绝大多数故事里最后一个成仙。历史上所有姓曹的皇后，要么没有兄弟，要么兄弟没有修仙；一般认为曹国舅是宋仁宗慈圣光献皇后的弟弟曹佾，道教说他隐居山岩，在黄河畔遇到钟吕二仙。《八仙得道全传》给他安排的前世是汉朝的鬼师王一之，负责管理人间流窜的穷鬼。汉武帝命李少君招魂李夫人，李少君让王一之借女鬼代替，触犯天条，二人被东方朔、铁拐李、玄珠子联手斩杀。王一之转世曹国舅，鬼师职务经费长房、胡子羽一路传到唐代，最后由钟馗继承——费长房和钟馗就这样被串了进来。此外二郎神、三圣母、白蛇传、东方朔偷桃、张天师捉妖……只有你想不到，没有这本书串不到。

作者写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呢？水时长。这本以八仙为主人公的小说，八仙内容非常少：韩湘子第九十五回才出场，曹国舅第九十七回出场，人气最高的吕洞宾以东华帝君身份打酱油到第八十回；八仙过海这么大的事，最后一回几百字就讲完了。第九十九回却在讲苏杭风貌，还说吕洞宾爱吃苏州的陆稿荐酱肉——这多重要的位置，《封神演义》演到这儿已经斩将封神，《西游记》演到这儿人都成佛了，《八仙全传》竟然用它给饭店打广告。陆稿荐给你多少钱？我松鹤楼给双倍。究其原因，八仙故事本来都是散碎小段，不加别的事，篇幅根本不够。

八个人逐一讲完，问题反而更明显：为什么是这八个人？历来学者语焉不详——吕洞宾在明清是民间三大俗神之一，曹国舅连个像样的记载都没有，何仙姑来自全国各地女仙的汇总，蓝采和连性别都定不下来。搞文学史的浦江清就觉得，所谓八仙是画师乱凑的——曹国舅因为长得好看，被画工安排进了队伍。

最流行的解释是八仙对应男女老少、富贵贫贱，听着很有道理，实际很难一一对应。明清绘画大多让张果老、蓝采和一组（一老一少），曹国舅、铁拐李一组（一贵一贱），何仙姑、韩湘子一组（一男一女），吕洞宾和汉钟离一组，按王世贞的解释是一文一武，因为钟离权当过将军——可他并没有当过将军。王世贞看到的是明代八仙定型后的解释，而不是组合最初形成的源头。

“八仙”这个名称，比现在的钟吕八仙古老得多。淮南王刘安门下有八位宾客，号称淮南八公，也叫八仙；东晋《蜀记》也列出一套蜀中八仙，包括李耳、董仲舒、张道陵、李八百等；杜甫《饮中八仙歌》写李白、贺知章等八位名士，和修仙也没什么关系。这说明八仙原本是现成的群体名号，而现代流行的钟吕八仙来自全真道。

八仙过海这件事本身就非常道教。有人说八仙过海是八个囚徒逃亡，这太野史了：道教思维里，海洋是幽冥的符号，过海就是超越生死、生命发生质变，从而成仙。明代胡应麟在《八仙庆寿词考》里就提出，钟吕八仙起源于元代王重阳教盛行之时。全真道由王重阳创建于金世宗大定年间，再传全真七子，在河北、山东建立教团组织，还和蒙古帝国眉来眼去，最终押宝成功。组织大了，就需要编写革命家史。全真道宣称王重阳在终南山甘河镇遇二仙传道，密付口诀——当然这事儿谁都没看见，甚至王重阳本人都未必见过。小人物创建的草台班子在因缘际会下壮大，历史上也很常见。

后人编写《金莲正宗记》，讲五祖七真。所谓五祖，是王重阳和他的师傅师爷——原本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五个神仙，被重新排成一条师承线：东华帝君王玄甫、正阳钟离真人、纯阳吕真人、海蟾刘真人和王重阳。别看吕洞宾在小说里是个社会二溜子，人家可是全真道官方认证的正经祖师爷。我还想多聊半句：这两位祖师爷可能是全真道主动选的——“钟吕”正好是古代十二律的标志，所谓“黄钟大吕”是也，很难说是巧合。汉钟离的核心形象是髽髻，类似哪吒头顶的小揪揪，是童子造型——道教传统中婴儿代表道的至高理想，全真道很可能有意安排一位有儿童特征的仙人当祖师爷。元明杂剧中汉钟离是八仙之首，《吕洞宾三醉岳阳楼》说他“掌着群仙箓”。

吕洞宾和钟离权在哪儿找到剩下的几位？还是内丹道。全真道修炼的重点是内丹：外丹术依赖皇室贵族的财力，内丹术把炉鼎移入人体，以精气神解释修炼，普通人也能通过清净节欲得道升仙，非常适合走群众路线。既然群众路线是王重阳立教的根本，他们崇拜的仙人也来自五行八作、三教九流：有文人，有女子，有贵族，有乞丐和街头艺人，甚至有和尚——全真道讲究三教合一，“三教原来是一家”，各阶层都可以融入修仙大家庭。

南宋李简易的《混元仙派图》，把内丹南北宗传说中的仙人放进同一个家谱：纯阳真人吕洞宾收徒无数，有名的就有陈七子、景知常、郭上灶、施肩吾、徐神翁、张和尚、玉室和尚、麻衣道人、李铁拐、曹国舅、何仙姑、王重阳——看见熟人了：组成八仙以前，曹国舅、何仙姑这些人都是吕洞宾的徒弟。元明时期的八仙名单虽不断变化，入选者大多没离开这张关系网：马致远《吕洞宾三醉岳阳楼》有徐神翁而没有何仙姑，岳伯川《吕洞宾度铁拐李岳》有张四郎，范康《陈季卿误上竹叶舟》有何仙姑、徐神翁而没有曹国舅，邓学可的一篇杂曲有徐神翁、贺兰仙而没有张果老、何仙姑，《列仙全传》有刘海蟾而没有张果老，罗懋登《西洋记》则添加风僧寿、元壶子，去掉张果老、何仙姑。这些备选——张四郎、徐神翁、风僧寿、刘海蟾——都是内丹系统、也就是吕洞宾宗门的弟子，这才是进入八仙的敲门砖。

唯一的例外是张果老。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，直到有一次去永乐宫。永乐宫位于山西芮城，南面黄河水，北边是中条山。站在宫门北望，我突然想起来：张果老就住在中条山啊。永乐宫重阳殿保存着现存较早的八仙过海题材绘画，人物身份虽有争议，但吕洞宾、钟离权和张果已在画面中。我怀疑，张果进入八仙正是地理关系的作用：对信众而言，中条山住的张果老本来就是吕祖生活的一部分。所谓八仙过海，最初或许只是一次中条山仙人的大聚会。

当然，内丹宗门只是候选名单，仍不能解释为什么最后留下的是这八个人。我认为，完成最后一轮选择的是戏剧。元明八仙戏分两种：度脱剧讲八仙以老带新，钟吕二仙下凡度化有缘人；庆寿剧如明初的《众群仙庆赏蟠桃会》《祝圣寿金母献蟠桃》《众天仙庆寿长生会》，内容都是王母娘娘开蟠桃会，八仙在宴会上表演才艺、大吹彩虹屁。后来小说常说八仙过海是为了赴瑶池蟠桃会——可王母娘娘住在昆仑山上，八仙往东过什么海？总不能为了证明地球是圆的吧。这个王母娘娘其实是甲方爸爸的化身：这些戏本身就是给大户人家过生日准备的，神仙们围着王母演节目，就是打破第四堵墙，给台下的甲方送祝福。

庆寿戏需要的不是八位祖师，而是一支好看的演出队伍：八个人放到一起，有人舞剑，有人献花，还有人骑驴变戏法。其他候选人为何退出，也可以从戏剧角度理解：徐神翁和张果老同属老人，舞台功能重叠，但人家张果老多一条驴；刘海蟾和蓝采和都是带蓬头和佯狂的乞丐，但蓝采和多拍板和花篮；风僧寿、元壶子、张四郎等人，要么名气不足，要么缺少一件让观众立刻认出来的法器。何仙姑和曹国舅虽然早期事迹单薄，却分别提供了女性和贵族的位置，反而越来越难以替代。做神仙固然要靠个人努力，也要看有没有顾客愿意点你的戏。

对一部分先富起来的甲方，八个仙人已满足不了需求——甲方的要求从古至今都是越多越好、越大越好。杂剧《贺升平群仙庆寿》首开先例，在八仙之外增设下八仙：王乔、陈七子、徐神翁、刘伶、陈抟、毕卓、任风子、刘海蟾。任风子是屠户，刘伶是酒神，显然是寿宴上的工具人。老版八仙改称中八洞，又有上八洞、下八洞；中八洞位置固定后，上下八洞名单又开始调整。过去学者认为这些名单是胡乱杂凑的，我倒觉得别小瞧乙方应对甲方的脑筋。就拿下八仙里的张千、李万来说，他俩本是民间文学常见的杂役，和董超、薛霸、王朝、马汉一个系列；能忝列神仙行列，是因为《韩湘子全传》里韩湘子把韩愈全家连猫带狗都度成了仙。这有什么好处？演戏时台下不只有甲方领导，甲方的管家、杂役、厨子都在听戏，所谓阎王好见、小鬼难缠，真正和戏班打交道的是甲方管家——戏里设计一两个以管家为原型的仙人，催尾款时也方便。

八仙彻底进入民俗后，甚至不再需要本人出场：铁拐李的葫芦、汉钟离的蒲扇、吕洞宾的宝剑、张果老的渔鼓、韩湘子的洞箫、蓝采和的花篮、何仙姑的荷花、曹国舅的玉板，这些法器被称为“暗八仙”，广泛出现在瓷器、织绣、家具、门窗上。画工不必画八位神仙，只画这些道具，就自动带上庆寿吉祥的寓意。到这里，八仙和内丹道的关系已经不重要：普通人未必知道金莲正宗，也不关心何仙姑来自何方，只需要知道这八个人会带来吉祥团圆。

回首望八仙：他们并不生活在同一时代，也不属于同一套传说系统。“八仙”这个古老的称呼提供了八个位置，全真道的金莲正宗把钟吕二仙和一批内丹道人物连成关系网，元明戏曲排演他们的故事，再从候选人中挑出最适合舞台的八个人，固定了今天的名单。没有哪部天庭档案记录八仙这个编制，也没有哪次历史事件能清晰划出八仙的成立日期——它更像一场持续几百年的选角：道士提供祖师，戏班安排角色，画工调整构图，小说家讲故事，寿宴的主人决定节目单。每一代人都可以不断放入新的东西，可八个人并肩而立的结构始终保留，在漫长的讲述中，一起过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