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剧透】八仙：男男二人传何苦起个群像名

《八仙！》是一封国产动画献给《十一罗汉》《碟中谍》《龙与地下城：侠盗荣耀》的情书；你要是看得够杂，它也可以是献给墨香铜臭的情书，再严谨一点还可以是献给霹雳布袋戏的情书。我对八仙的了解基本来自小时候看的电视剧《东游记》，常因吕洞宾知名度太大而忘了他也是八仙。看完最大的感受是：禁止男男二人传起个群像名，把凑热闹爱好者骗进来杀；禁止神话题材把知名度最大的神仙，用来给不知道是谁的OC抬轿。

不过平心而论，《八仙！》是稳超合格线的暑期档商业动画：制作精良、节奏顺畅、人物讨喜、量大管饱，绝对值回票价。制作组诚意满满端上一盆铁锅炖，你不爱吃这口，总有下一口能塞到你嘴里。只要你不是看故事时总要问一句为什么这样的找茬人，都能看得倍儿开心——但我是。

《八仙！》的世界观里，人间兴衰取决于一盏琉璃灯：灯好，百姓顺遂无忧、仓廪殷实；灯坏，百姓水深火热、流离失所。隔壁那部三国题材电影票房不佳，我怀疑就是把东汉末年衰败的归因写得太复杂——直接写成太监把琉璃灯砸了、诬陷曹操，袁绍为了保护曹操隐忍深情、背负一切，票房肯定能涨十个亿。

这个世界里还有块独立区域叫蓬莱仙岛，像卡bug一样游离于人间规则之外：不管外头咋样，这里永远风调雨顺，人和神仙都过着资本主义生活。影片一开头，一船人间难民就乘风破浪进入伟大航路来到蓬莱，从此过上神仙给自己当牛马的好日子。前十分钟我就满头问号，完全没懂神仙和凡人的相处逻辑。

蓬莱分神仙和凡人两个物种：凡人只需去道观祈愿、给点香火钱，神仙就必须完成愿望，不然被克扣绩效，考核不达标还会被剥夺仙级，神仙之间甚至要打榜比KPI。这里的神仙和家养小精灵最大的区别，就是全天下会祈愿的凡人都可以是神仙的主人，以及神仙的工作看上去比较体面。我知道这是官场讽刺式的幽默化处理，一定会有万字解析《震惊！你看不懂的八仙背后的办公室政治学》。

但神仙被贬为凡人也不是啥坏事——直接拥有祈愿权，能让全天下的神仙给自己为奴为婢；看对家不顺眼，还能去对方正主庙里祈愿求求斗战胜佛去死，对家打不过那只泼猴、考核不达标，就此退出神仙圈。再说蓬莱的门槛比偷渡美国还简单，会点航海技术就能到。那人间还管什么琉璃灯，开启大航海时代不就好喽？人间过得这么苦，神仙却浑然不知，辐射范围只有蓬莱吗？起个山东名字，本质是京爷吗？

先记住凡人可以作威作福、神仙不得不做小伏低的基础设定，然后主角钟离权出场——前方大量剧透。这个吊儿郎当、满嘴胡话的颓废大叔一出场，我就警铃大响：这个叔叔，我在priest的小说里见过，还见过好多回。这么多年过去，你们原耽圈怎么还是这几个人设？我就像好声音的导师：你不是真正的快乐，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。

他小时候是升仙预备役的仙童，道观里供奉着大领导留下的纪念品玉净瓶。钟离权看山下干旱、民不聊生，就用玉净瓶里的水到处降雨。看到特写里他给一个干瘪的小男孩披上衣服，我就知道：好的好的，这就是男主将来的花城沈巍呗。果不其然，钟离权因此被罚，德高望重的神仙师傅又又又成了作者们大书特书政治隐喻的皮套——核心矛盾就是师傅斥责：怎么能用大领导给的纪念品去救区区凡人？该罚。

背后那套细思极恐的解析，就是《大明王朝》爱好者最爱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，岂能如此滥用。跟政治扯上关系的叙事在很多人看来就很高级，可每年春晚小品的领导微服私访还不够看吗？我现在看到这题材，就先锁定天帝、玉帝、天尊或天君又在施展厚黑学小连招——已经好多年没在国产神仙题材里见过天庭的好人了。

不肯认错的钟离权被师傅下咒，这辈子只能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一生，于是有了开局心灰意冷、游戏人间的精神状态。而另一位主角吕洞宾，竟然就是当年被他私自降雨救下的小男孩，哇，真是好让人意外呢。吕洞宾之后拜入同一师门，默默关注师兄；钟离权被罚当日，他控诉师傅，也被下了一模一样的咒语。P.S. 这师傅超雄又拧巴的人设很像黄药师：气头上把徒弟手筋脚筋挑断、逐出师门，完事儿又后悔，写练功心法弥补过错。

深情的吕洞宾就这么背负一切搞事布局，为了救钟离权，顺便拯救天下苍生，一手促成了两人在故事开头的重逢。为什么说是顺便？因为它真的不重要，只是个凸显主角俩世界以痛吻我、我却报之以歌的好用成语。越爱在故事里扯苍生的，商业化时就越不会给老百姓镜头，全在精心刻画男男相处。

可八仙明明在主题里提了苍生，为什么还要批判？这就跟争论带土搞事情是为了琳、还是不认可忍界制度一样：不要看作者用几句台词说了什么，要看他用大量笔墨画了什么。吕洞宾的回忆里没有受苦的老百姓，只有师兄在雨中为他披衣的那个下午、师兄自信飞扬的模样，以及两人被下咒后颠沛流离的苦难。这就是在讲吕洞宾唯爱钟离权，是唯爱的故事。

钟离权被逐出师门后流浪到曾救助过的村子讨饭，却遭冷眼、被否认功绩，于是上演疼疼疼好疼好疼，从此对天下苍生心灰意冷——但结尾还是决定拯救苍生，以凸显他的神性。天下苍生就是块砖：引世界观时要受苦受难，背叛主角时要愚昧无知，凸显主角悲惨时要煽风点火，反派搞事时要死去活来，激励主角回忆杀时还要露出温暖微笑。我作为苍生一员，每次被作者骂了还得反省：呜呜呜我们都白眼狼成这样了，主角居然还不恨我们、还愿意救我们。

在爱情故事里这么刻画我不会说什么，全世界都是他们狗男男play的一环，国产浪漫嘛，只能祝福。但在合家欢电影里还整这套，那我还不如去看新三国的曹操——他也被全天下误解，但不卖惨、不自怜、不怪天下苍生：也许你昨天看错了我，今天你又看错了，但我仍然是我，从来不怕别人看错。

可能有小伙伴会问：这不是八仙的故事吗，剩下六仙呢？哦，也不重要。除了何仙姑——可能主创怕女观众起义，给了她一个又飒又美又跟恋爱绝缘的侠女人设——剩下五个人，把其中一个换成我都不会影响剧情，我可能讲话还更有意思。何仙姑也算点了侠义之心传承的题，是全片收得最好的一条线；蓝采和的戏份可能没有哮天犬多，张果老的作用不如他的驴，戏份稍多的只有曹国舅和韩湘子。

《八仙！》在美术、技法和法宝上做了很多考据，喜欢神话的观众估计能考据出一万多字。但对我这种看故事的路人来说，只起到把名字打出来、让大家齐喊一声张果老蓝采和的作用——在俺们自媒体，这叫给观众提供我认识这个知识点的优越感。

全篇唯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杨戬。这个boss在一众3D戏场脸里突然以韩漫双开门矿工的形象出现，技能和战斗都像黑化超人，是个妈宝男，挺新鲜；就是智商和作画堪忧，能被这手段制服的全天庭神仙，也跟我们苍生一样蠢钝如猪。这位氪星人反复嘲讽凡人，把吕洞宾气得直问：你给核弹设置的密码还是玛莎吗？

高潮是杨戬为复活亲妈搞了个国土炼成阵、吸收凡人阳气，八仙前去制止。主创明显想跟《浪浪山》一样拔高小人物战胜大神仙的草根主题，但戏份最多的三人正好是建模最精致、最好看的三人，主题显得非常虚伪。曹国舅是浑水摸鱼的关系户公务员，张果老、韩湘子、铁拐李专门坑蒙拐骗，没展示出任何反叛权威的心，顶多仇富，像网上说两句神仙有什么了不起、嫦娥嫁到我们村都没人要。这样的小人物只经历十天挖洞盗宝，就舍得一身剐，变身强尼银手去炸荒坂大厦了。

影片最后的价值对抗，在我看来无法形成有效批判。杨戬代表复活母亲的私心，八仙代表拯救苍生的大义，单独看没有问题；但全篇最大的价值冲突不是私情与大义，而是天庭这个为维稳而固化腐朽的社会结构，杨戬舍弃苍生救母的私情，反而是对这个结构的批判。（此处声明：现实中不建议、不赞同任何人以任何目的伤害天下苍生。）

故事想塞的主题实在太满：既要讽刺官场文化，又要隐喻封建社会，要赞美草根精神，还要强调不论对错的初心——当然，最重要的还是吕洞宾那句天下苍生我要救、钟离权我也要救，承载了编剧必出CP金句、血洗lofter的决心。说得好听是小人物拼死一搏，但真正起关键作用的是偶然得到的孙悟空的猴毛，比的还是力量绝对值。群像叙事上，本片在侠盗类电影里是下乘。

我真的很想看到八仙过海、各显神通，想看到《侠盗荣耀》里只会吹拉弹唱的吟游诗人，和一帮生活不如意的边缘队友如何靠智慧巧妙破局。我也理解主创为商业化做的重战斗展示选择，因为我真的希望国产动画都能赚大钱。但上一个赚大钱的成都动画工作室，钱也没能分到参与制作的天下苍生手里呀。